|
三國志卷三十七蜀書七龐統法正傳
第七
註:●字為正文●字著解●字為細明體打不出來的罕用字,我以類似字代替之
法正傳

法正字孝直,*(右)*扶風郿人也。祖父真,有清節高名。[一]建
安初,天下饑荒,正與同郡孟達俱入蜀依劉璋,久之為新都令
,後召署軍議校尉。既不任用,又為其州邑俱僑客者所謗無行
,志意不得。益州別駕張松與正相善,忖璋不足與有為,常竊
歎息。松於荊州見曹公還,勸璋絕曹公而自結先主。璋曰:「
誰可使者?」松乃舉正,正辭讓,不得已而往。正既還,為松
稱說先主有雄略,密謀協規,願共戴奉,而未有緣。後因璋聞
曹公欲遣將征張魯之有懼心也,松遂說璋宜迎先主,使之討魯
,復令正銜命。正既宣旨,陰獻策於先主曰:「以明將軍之英
才,乘劉牧之懦弱;張松,州之股肱,以響應於內;然後資益
州之殷富,馮天府之險阻,以此成業,猶反掌也。」先主然之
,泝江而西,與璋會涪。北至葭萌,南還取璋。
注[一]三輔決錄注曰:真字高卿,少明五經,兼通讖緯,學無常
師,名有高才。常幅巾見扶風守,守曰:「哀公雖不肖,猶臣
仲尼,柳下惠不去父母之邦,欲相屈為功曹何如?」真曰:「
以明府見待有禮,故四時朝覲,若欲吏使之,真將在北山之北
南山之南矣。」扶風守遂不敢以為吏。初,真年未弱冠,父在
南郡,步往候父,已欲去,父留之待正旦,使觀朝吏會。會者
數百人,真於窗中闚其與父語。畢,問真「孰賢」?真曰:「
曹掾胡廣有公卿之量。」其後廣果歷九卿三公之位,世以服真
之知人。前後徵辟,皆不就,友人郭正等美之,號曰玄德先生
。年八十九,中平五年卒。正父衍,字季謀,司徒掾、廷尉左
監。
鄭度說璋曰:[一]「左將軍縣軍襲我,兵不滿萬,士眾未附,野
穀是資,軍無輜重。其計莫若盡驅巴西、梓潼民內涪水以西,
其倉廩野穀,一皆燒除,高壘深溝,靜以待之。彼至,請戰,
勿許,久無所資,不過百日,必將自走。走而擊之,則必禽耳
。」先主聞而惡之,以問正。正曰:「終不能用,無可憂也。
」璋果如正言,謂其群下曰:「吾聞拒敵以安民,未聞動民以
避敵也。」於是黜度,不用其計。及軍圍雒城,正牋與璋曰:
「正受性無術,盟好違損,懼左右不明本末,必並歸咎,蒙恥
沒身,辱及執事,是以損身於外,不敢反命。恐聖聽穢惡其聲
,故中間不有牋敬,顧念宿遇,瞻望悢悢。然惟前後披露腹心
,自從始初以至於終,實不藏情,有所不盡,但愚闇策薄,精
誠不感,以致於此耳。今國事已危,禍害在速,雖捐放於外,
言足憎尤,猶貪極所懷,以盡餘忠。明將軍本心,正之所知也
,實為區區不欲失左將軍之意,而卒至於是者,左右不達英雄
從事之道,謂可違信黷誓,而以意氣相致,日月相遷,趨求順
耳悅目,隨阿遂指,不圖遠慮為國深計故也。事變既成,又不
量彊弱之勢,以為左將軍縣遠之眾,糧穀無儲,欲得以多擊少
,曠日相持。而從關至此,所歷輒破,離宮別屯,日自零落。
雒下雖有萬兵,皆壞陳之卒,破軍之將,若欲爭一旦之戰,則
兵將勢力,實不相當。各欲遠期計糧者,今此營守已固,穀米
已積,而明將軍土地日削,百姓日困,敵對遂多,所供遠曠。
愚意計之,謂必先竭,將不復以持久也。空爾相守,猶不相堪
,今張益德數萬之眾,已定巴東,入犍為界,分平資中、德陽
,三邈道侵,將何以禦之?本為明將軍計者,必謂此軍縣遠無
糧,饋運不及,兵少無繼。今荊州道通,眾數十倍,加孫車騎
遣弟及李異、甘寧等為其後繼。若爭客主之勢,以土地相勝者
,今此全有巴東,廣漢、犍為,過半已定,巴西一郡,復非明
將軍之有也。計益州所仰惟蜀,蜀亦破壞;三分亡二,吏民疲
困,思為亂者十戶而八;若敵遠則百姓不能堪役,敵近則一旦
易主矣。廣漢諸縣,是明比也。又魚復與關頭實為益州福禍之
門,今二門悉開,堅城皆下,諸軍並破,兵將俱盡,而敵家數
道並進,已入心腹,坐守都、雒,存亡之勢,昭然可見。斯乃
大略,其外較耳,其餘屈曲,難以辭極也。以正下愚,猶知此
事不可復成,況明將軍左右明智用謀之士,豈當不見此數哉?
旦夕偷幸,求容取媚,不慮遠圖,莫肯盡心獻良計耳。若事窮
勢迫,將各索生,求濟門戶,展轉反覆,與今計異,不為明將
軍盡死難也。而尊門猶當受其憂。正雖獲不忠之謗,然心自謂
不負聖德,顧惟分義,實竊痛心。左將軍從本舉來,舊心依依
,實無薄意。愚以為可圖變化,以保尊門。」
注[一]華陽國志曰:度,廣漢人,為州從事。
十九年,進圍成都,璋蜀郡太守許靖將踰城降,事覺,不果。
璋以危亡在近,故不誅靖。璋既稽服,先主以此薄靖不用也。
正說曰:「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,許靖是也。然今主公始
創大業,天下之人不可戶說,靖之浮稱,播流四海,若其不禮
,天下之人以是謂主公為賤賢也。宜加敬重,以眩遠近,追昔
燕王之待郭隗。」先主於是乃厚待靖。[一]以正為蜀郡太守、揚
武將軍,外統都畿,內為謀主。一食之德,睚眥之怨,無不報
復,擅殺毀傷己者數人。或謂諸葛亮曰:「法正於蜀郡太縱橫
,將軍宜啟主公,抑其威福。」亮答曰:「主公之在公安也,
北畏曹公之彊,東憚孫權之逼,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
;當斯之時,進退狼跋,法孝直為之輔翼,令翻然翱翔,不可
復制,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!」初,孫權以妹妻先主
,妹才捷剛猛,有諸兄之風,侍婢百餘人,皆親執刀侍立,先
主每入,衷心常凜凜;亮又知先主雅愛信正,故言如此。[二]
注[一]孫盛曰:夫禮賢崇德,為邦之要道,封墓式閭,先王之令
軌,故必以體行英邈,高義蓋世,然後可以延視四海,振服群
黎。苟非其人,道不虛行。靖處室則友于不穆,出身則受位非
所,語信則夷險易心,論識則殆為釁首,安在其可寵先而有以
感致者乎?若乃浮虛是崇,偷薄斯榮,則秉直仗義之士,將何
以禮之?正務眩惑之術,違貴尚之風,譬之郭隗,非其倫矣。
臣松之以為郭隗非賢,猶以權計蒙寵,況文休名聲夙著,天下
謂之英偉,雖末年有瑕,而事不彰徹,若不加禮,何以釋遠近
之惑乎?法正以靖方隗,未為不當,而盛以封墓式閭為難,何
其迂哉!然則燕昭亦非,豈唯劉翁?至於友于不穆,失由子將
,尋蔣濟之論,知非文休之尤。盛又譏其受(任)[位]非所,將謂
仕於董卓。卓初秉政,顯擢賢俊,受其策爵者森然皆是。文休
為選官。在卓未至之前,後遷中丞,不為超越。以此為貶,則
荀爽、陳紀之儔皆應擯棄於世矣。
注[二]孫盛曰:夫威福自下,亡家害國之道,刑縱於寵,毀政亂
理之源,安可以功臣而極其陵肆,嬖幸而藉其國柄者哉?故顛
頡雖勤,不免違命之刑,楊干雖親,猶加亂行之戮,夫豈不愛
,王憲故也。諸葛氏之言,於是乎失政刑矣。
二十二年,正說先主曰:「曹操一舉而降張魯,定漢中,不因
此勢以圖巴、蜀,而留夏侯淵、張郃屯守,身遽北還,此非其
智不逮而力不足也,必將內有憂偪故耳。今策淵、郃才略,不
勝國之將帥,舉眾往討,則必可克。(之克)[克之]之日,廣農
積穀,觀釁伺隙,上可以傾覆寇敵,尊獎王室,中可以蠶食雍
、涼,廣拓境土,下可以固守要害,為持久之計。此蓋天以與
我,時不可失也。」先主善其策,乃率諸將進兵漢中,正亦從
行。二十四年,先主自陽平南渡沔水,緣山稍前,於定軍、興
勢作營。淵將兵來爭其地。正曰:「可擊矣。」先主命黃忠乘
高鼓譟攻之,大破淵軍,淵等授首。曹公西征,聞正之策,曰
:「吾故知玄德不辦有此,必為人所教也。」[一]
注[一]臣松之以為蜀與漢中,其由唇齒也。劉主之智,豈不及此
?將計略未展,正先發之耳。夫聽用嘉謀以成功業,霸王之主
,誰不皆然?魏武以為人所教,亦豈劣哉!此蓋恥恨之餘辭,
非測實之當言也。
先主立為漢中王,以正為尚書令、護軍將軍。明年卒,時年四
十五。先主為之流涕者累日。諡曰翼侯。賜子邈爵關內侯,官
至奉車都尉、漢陽太守。諸葛亮與正,雖好尚不同,以公義相
取。亮每奇正智術。先主既即尊號,將東征孫權以復關羽之恥
,群臣多諫,一不從。章武二年,大軍敗績,還住白帝。亮歎
曰:「法孝直若在,則能制主上,令不東行;就復東行,必不
傾危矣。」[一]
注[一]先主與曹公爭,勢有不便,宜退,而先主大怒不肯退,無
敢諫者。矢下如雨,正乃往當先主前,先主云:「孝直避箭。
」正曰:「明公親當矢石,況小人乎?」先主乃曰:「孝直,
吾與汝俱去。」遂退。
評曰:龐統雅好人流,經學思謀,于時荊、楚謂之高俊。法正
著見成敗,有奇畫策算,然不以德素稱也。儗之魏臣,統其荀
彧之仲叔,正其程、郭之儔儷邪?
|